我看到的印度，并不是在“佛系抗疫”

作为资深旅行者，杜风彦在圈内小有名气，他曾经在 2011年8月至2013年11月，独自骑行穿越东南亚、南亚、非洲22国，共骑行三万五千公里。2020年1月，他从北京飞到印度，准备趁着寒假进行一场印度骑行之旅，却没想到因为疫情滞留下来。

截止4月26日，印度累计确诊达病例达26486例，累计死亡824例，累计治愈5804例。印度总理纳伦德拉·莫迪在4月14宣布，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，延长全国封城性措施至5月3日。

自印度宣布封城以来，这个拥有14亿人口的国家迅速成为世界的焦点。关于印度疫情的各种信息也层出不穷，其中，印度“三大差（卫生环境差、医疗条件差、防控意识差）成为许多人质疑印度政府抗疫能力的关键，还有不少网友列举了印度人如何使用奇葩手段治疗“新冠”，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搜话题。

印度真的像网上描述那样正在“佛系抗疫”吗？印度的贫民窟会成为 “人间炼狱”吗？杜风彦在疫情期间遇上了一个怎样的印度？

人在“囧途”

我是1月29日到的孟买，那时当地人对新冠没什么太大反应，路上有人戴口罩，大部分都因为季节性感冒。2月3号左右，印度政府下达通知，暂停所有中国签证的申请。我本来计划在2月20号回国，因为机票取消，滞留下来。

在孟买住了一个多礼拜，我接着去果阿拜访老朋友，在那里又待了十多天。因为无所事事，我计划在印度进行一场骑行。于是，我回到孟买去买摩托车，加上办手续、换零件，又折腾了11天左右。3月10号左右，我从孟买出发。

封城后的印度小区。  杜风彦 图

印度还没有爆发疫情的时候，不少印度人对中国有很多的误解，觉得这个病是中国人吃野味吃出来的，中国人什么都吃。好些青旅、商务酒店也开始拒绝中国人入住，订好的民宿也会被取消。骑行途中，我遇上过这样的波折。

酒店老板从服务人员那儿听说入住了一个中国客人后，可能越想越觉得害怕，于是吃饭的时候特意上门告诉我，会把食物送到屋里来，让我在房间吃。我当时心想，这里的服务还真好，后来才知道，这是因为其他的客人也害怕，他希望我别下楼。没过多久，老板又派了一个经理来劝我退房。我问为什么要退房？他说政府规定不让住，警察局也规定不让住。

我向他出示了我的健康证和各种出入境证明，我说既然警察说不让我住，那你把警察叫过来。没想到，警察果真来了。警察戴着口罩，显然也不敢靠我太近，把我的证件拍照后，说没什么问题就离开了。

当时，我以为事情解决了，准备睡觉。没想到服务员又跑来跟我说，你先别睡，一会有医生要来。等了一会儿，医生来了，又盘问我很多问题。 医生和酒店商量了半天，最后建议我去医院做检查。我心想也好，有了医院的证明，以后住酒店或许就不会这么麻烦了，便答应了。于是，他们叫了辆救护车，把我拉去当地的公共医院。

从救护车上下来，因为戴着口罩，又是一张亚洲面孔，医院里的人都吓得够呛。我像一个“大明星”一样在万众瞩目之下进入了诊疗室。医生护士看到我也不敢接近。后来，一位很有经验主治医生来接诊，检查一通之后，他说没什么问题，就给我开了个证明，让我回去了。

折腾了一大圈，回到酒店已是深夜，酒店老板和所有服务员这时也没有休息，在酒店待命。看到我回来，他们都把口罩都给摘了，经理走过来向我道歉，我开玩笑说：“你看没什么问题吧？作为补偿，明天你得请我吃早餐。”

这个小插曲也最终告一段落。

警察会在各个路口巡逻，盘问路过的行人。  杜风彦 图

其实在正式封城之前，印度政府已经陆续实施过宵禁的“演习”。20号左右，我骑行到班加罗尔。没过几天，印度就宣布封城了，于是我留在了班加罗尔的一个朋友家。（编注：印度总理莫迪宣布从当地时间3月25日零时起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封锁，以减缓冠状病毒的传播，该限制实施21天。后又延期至5月3日。）

班加罗尔是印度第三大城市，高科技公司很多，被称为印度的“硅谷”，目前疫情不算很严重，食品供应也很充足。但封城之后，这里管控措施很严格，所有聚会、庆祝活动，甚至宗教活动都被取消，街上除了供应食物的商店，基本上所有店铺都关闭了。警察在各个路口巡逻，擅自出城者一旦被抓到，要么罚款，要么就被送到监狱去。

朋友家的位置属于富人区，封城后，居民大多很遵守秩序。傍晚的时候有人出来散步，基本上白天看不到人，出来买菜的居民也都戴着口罩。一些街边的小贩即使没有口罩，说话的时候也会拿东西遮住口鼻。不过因为25号凌晨封城宣布得非常突然，听说有不少农民工被滞留在城市的边界，印度政府征用了一些学校、公共设施，给这些人提供一些简单的住宿。

封城下的班加罗尔，食物供应充足，路边的早茶店还在开。  杜风彦 图

封城后，当地市场里的店铺都关门了。 杜风彦 图

被“炒作”的印度疫情

我觉得印度政府的抗疫举措还是非常及时的。封锁期间，警察和防疫人员定时在各区域巡逻，一旦发现人群密集的现象出现，第一时间采取行动进行驱散。但往往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，这些东西被自媒体拿去炒作，变成一篇篇阅读量10万+的爆款文，接着又被到翻译成英文在印度的社交媒体上传播，不免造成误解和困扰。

比如说印度的贫民窟。大家对贫民窟了解有多少？ 又有多少人真的去过？据我所知，好多人去孟买旅游的时候，基本都会去贫民窟逛一逛，为的是满足下好奇心。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，贫民窟也有自己的管理体系，有一些贫民窟还有自发的社区组织。此外，还有很多NGO工作人员在关注这些群体，会给穷人分发食物。

另外据我了解，南北印度的贫民窟差别也比较大，在南部很多地方，所谓的贫民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。印度的农村在很多人的想象里，可能是一排排低矮破败的草房，但其实在不少农村，人们也是住在自家建的小楼里。比如印度喀拉拉邦的农村，和咱们江浙一带的农村比较相似，每家每户都是独栋的两层小楼。所以，网上流传的那些特别脏乱差的贫民窟多半是极少数的情况。

在班加罗尔，穷人在排队领取食物。  杜风彦 图

排队的大家都戴着口罩，或者用围巾裹着脸。  杜风彦 图

印度的制药产业还特别发达，很多邦的医疗体系也很好，像最早出现疫情的喀拉拉邦，医疗团队其实相当完备，喀拉拉邦的人均受教育程度在印度也非常高，能达到98%左右。（编注：2014年，喀拉拉邦的人类发展指数为0.790，全印度之冠。人类发展指数从预期寿命、教育程度、生活水平三个指标来衡量。根据《2016年中国人类发展报告》推算，2017年中国大陆地区平均人类发展指数为0.753。）

当然，贫民窟的隐患也是存在的，首先是贫民窟人群受教育程度有限，第二是平时的获取信息渠道有限，导致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。但网上传言“印度人喝牛尿治病”什么的，我认识的受过教育的印度人都不会有这种认知。

我个人觉得，印度目前最担心的还是经济问题。疫情期间，如果老百姓吃不饱了，可能真的会引起一些问题，比如贫民窟可能会出现大量聚集。另外，农业方面，四五月份正好是庄稼的收割季节，占全年收成的40%左右。如果政府不从农民手中收购蔬菜和水果，农民将会损失惨重。所以政府目前要保证丰收，另外民生相关的产业也要放开一些。

可能从影视节目或者不少媒体报道，我们看到的印度都是“脏、乱、差”落后的表现，但其实印度每个邦都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，经济发展也有差距，不能以偏概全。

农贸蔬菜市场里，农民担心如果政府不从收购他们的蔬菜和水果，将会损失惨重。  杜风彦 图

疫情对旅游业的影响

果阿邦是印度面积最小的一个帮，西濒阿拉伯海，历史上曾是葡萄牙殖民地，因此留下了很多天主教教堂和修道院遗迹，如今也被列为世界遗产。

果阿的海滩很漂亮，每年吸引数十万国内外观光客前往游览，不少欧美人、俄罗斯人喜欢来这里度假、练瑜伽，修身养性。特别是一月二月，天气比较凉爽，是当地的旅游旺季。 依傍着旅游业，果阿人生活都很富裕。

但今年，当地人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疫情带来的影响。进入3月后，国外游客渐渐都进不来了，周边邦的游客、包括以前周末喜欢开车去果阿度假的孟买人，都不敢去了。

往年的这个时候，果阿住宿价格很贵，现在都开始降价了，其实果阿到现在总共才7个病例，控制得很好，一直没有新的确诊病例出现。（注：4月20日，印度果阿邦卫生部长拉恩表示，随着该邦最后一例也就是第七例患者治愈出院，该邦所有7名新冠肺炎患者均已康复出院。果阿邦成为目前唯一一个暂时没有新冠肺炎患者的邦。）

最近，印度政府开始实施“分区施策”，有限复工，重点区域仍在封锁，没有病例的区域开始恢复，街上人多了起来。药店里，口罩也开始上架了。

药店里，口罩也开始上架了。 杜风彦 图

街上的小贩开始卖口罩。 杜风彦 图

这是我第二次来印度。上一次在八九年前，当时我从中国骑自行车到非洲，经过印度，沿着印度的海岸线转了一圈。我身边的不少爱旅行的朋友也都特别喜欢印度，对我来说，印度给人的感觉就像那句宣传标语一样——“不可思议的印度”。

在印度的时候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，你一出门，一个赤着脚拉着板车的当地人慢慢悠悠地从你眼前路过，过一会儿，一辆豪华的私人汽车飞驰而过，再走几个路口，古老的寺庙出现，拐个弯，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耸立在眼前。传统和现代并存，这种反差每天都能给你带来震撼，如果能到深入到民众中的话，那就更加有意思，会刷新你的三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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