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索马里住看守所是怎样一种体验?

1991 年,索马里内战爆发,军阀割据,曾经被誉为“印度洋上的白色珍珠”的索马里已不再,整个国家满目疮痍,索马里领土最终被三股明显的军阀势力分割:北部以哈尔格萨为首都的索马里兰,东部以博萨索为首都的邦特兰和南部以摩加迪沙为代表的索马里。

索马里兰在非洲的位置
索马里兰、邦特兰和索马里

进索马里前,朋友们一听说我要骑往索马里,均表示出一副惊恐的样子,一堆的疑问也跟随而来:“这家伙疯了吧?!精神有问题?索马里实在太冒险了!”。事实上,来索马里兰之前,我已经做了些功课,对索马里兰有了一定了解。索马里的北部索马里兰,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,用英文在网络搜索,能发现一些旅行者的只言片语的信息,中文搜索,也能发现曾经一些中国旅行者的踪迹。

索马里是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非洲国家。十九世纪七十年代,中国在并不富裕的情况下,用实际行动援助非洲,不仅赢得了名誉,也赢得了众多非洲兄弟国家在联合国的支持。当年,在索马里有很多援建项目,至今,很多建筑依屹立在索马里。就拿公路来说,目前索马里兰尚可行车的哈尔格萨至布尔奥的这段公路,就是七十年代中国人援助修建的。沿路小镇的警察曾指着远处一片废旧的房基告诉我,当年这里热闹非凡,那里曾经是中国修路工程的营地。

这位警察告诉我,在这附近,曾经是修路的中国人营地
已经废弃的中国人营地,当年,修路的中国人就住在这里。

索马里鲜有旅行者,伊斯兰文化区域的人民本来就很乐于助人,当地人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,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。很多老人都喜欢和他讲过去发生在索马里兰的中国人的故事,一路骑行,我体验到了索马里人骨子中的那股热情。

联合国办事处的看门老人,傍晚朝自己的家乡远望。

地图上看,布尔奥到邦特兰的路,标示虽不明确,但显示行的通。在这之前,哈尔格萨东北部的路,地图上显示有很宽大的路,但实际上,连一点路的影子都没有。手机上看,地图数据很旧,04年的地图数据,但也是唯一可用的地图。《黑鹰坠落》电影中的情节如果是真实的话,地图数据陈旧即是可以理解的,基于两国的关系,当地政府也不会允许美国的卫星探测真实的数据。

我不需要护卫!

在索马里兰,当地政府曾有个不成规矩的禁令:外国人在首都哈尔格萨以外旅游的话,一定要雇佣持枪的护卫。

检查站的警察
检查站的警察,喜欢坐在荫凉嚼恰特草

索马里兰每个小镇都有检查站,检查站的长官们很乐意让我宿营在他们检查站的营帐之外,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,但有时候也会有些小插曲。

执勤中的检查站警察

出哈尔格萨,在城外的一个检查站借宿,傍晚时分,小镇上没有通电,只有商店有昏暗的灯光,我前往收费充电点给手机充电,遇到一位路过的大学生,白色衬衫西服皮鞋,戴着眼镜,又高又瘦,看上去非常精明历练,当发现我在独自骑车旅行时,他非常激动:这太出乎他的意料!根据他以往的经验,来索旅游的人都是雇佣坦克和大批护卫才敢出来,头一次见到这么走单的!考虑到我的人身安全,他义正言辞的告诉我和旁边的警察,政府有规定,希望我能雇佣持枪的护卫旅行,否则将不被允许继续旅行!我查看了他学生证,并和他进行了一番探讨后,发现他虽然好心,但只是位并不真才实学的的学究,便不再理他,把他轰出了我的休息地-警察局办公室。高个眼镜男非常生气,但也没办法,我不怕劫匪,更不会怕他。他试图说服警察,让警察把我抓起来,但他不知道,那位警察和我的关系很好,断然是不会听从他的命令!高个眼镜男愤愤不平离去,也没有见到他搬来的救兵。

黄昏,宁静的索马里小镇

索马里兰政府以治安安全为荣,时刻维护着这个荣誉,希望能通过这个争取到一些国际的援助。在索马里骑行半个月时间里,只是局部局势有些紧张而已,并没遇到安全问题,

索马里兰的安全局势,让我的邦特兰之行有了信心。09年曾有媒体报道,骑行者李跃中在邦特兰被敲诈勒索,最后被迫返回至吉布提,但那件事情实属意外。

去我叔叔家住吧!

炎热的下午,土黄色大地上蒸腾着热气,大地沉寂,接受着太阳的炙烤,金合欢树稀疏的分布在路边,耷拉着脑袋,没有动静。沿途只遇到零星的骆驼和牧羊者的羊群,我们互相对望,又各自走向远方。偶有车疾驰而过,打破沉闷,片刻后又恢复沉静。骑行有微风,汗滴落下,可以听到落地的啪嗒声。

前往布尔奥的路上
羊群,高耸的是白蚁巢穴
黄昏,索马里人赶骆驼回家
距布尔奥二十公里的地方,有一个废弃的小镇,几栋空荡荡的破旧的楼房立在路边,残存的墙体被喷刷了各种宣传标语,我看到"18,May 26,Jun“这些字样的宣传标语,大概是用创立当天的名字命名的青年组织。不知道索马里著名的恐怖组织青年党是否也是从此而来?我慢悠悠的骑行,望着布满圆孔的墙壁,品味着历史。正数着大小不一的弹孔,猜想当年激烈枪战中有几种枪的时候,一辆红色跑车从对面疾驶而来,轰隆的声音打破我的沉思,刹车声起,车在我前面停下,挡住了我的路。两位青年打开车门,摇滚乐传来,打乱了周围的宁静。头戴墨镜,身着红色T恤牛仔裤,有别于当地的年青人的阿拉伯长袍,下车后直接迎着我走来,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下,拿住了在后面的三脚架。四周无人,这荒郊野外,来者看来不善,不过一个强劲的三脚架足够把他们撂倒。两个年青人,并不是青年党。他们两人英文流利,简单直接。得知了我的行程,佩服之余,他们告诉我,他们是生活在法国的索马里人,回索马里探亲。其中一位,戴墨镜的穆萨,问我今天在布尔奥住什么地方?我说随便找个地搭帐篷,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“ 那样很危险的”他便从车里翻出一支笔,撕掉自己的烟盒做纸,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给我。“我叔叔在布尔奥有一个农场,在路上我会跟他通电话”“你过去提我的名字,我叔叔会接待你,你住他农场好了!”“我们要赶飞机了,再见!”话音未落,两人开车疾驰而去,渐渐消失在视线里。废弃的小镇又一片宁静,我看了下这张潦草字体的烟盒,放进了腰包。索马里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,他们不在索马里本土生活。索马里内战爆发后,身在海外的索马里人加入当地国籍,以一种新的身份生活。作为第一代第二代移民,他们的亲属还都在索马里。索马里受苦的亲戚们看到了希望,纷纷投奔他们,他们很团结,自发形成了强大的家族财团。但他们创造的财富源源不断的流到索马里,甚至占了索马里GDP的不小的部分。在肯尼亚,有朋友指着几座豪华的高楼告诉我,那些都是索马里人的地产,肯尼亚有很多这样的索马里后裔。

无望邦特兰

布尔奥位于索马里兰东南部,是邦特兰和索马里兰边境附近比较大的城市,说是大城市,但城市并不大,整个城市没有一座高大的楼房。多数人家都是一座四方的院子,高高的围墙上布满铁丝电网,铁皮瓦楞房,刷红漆,绿色线条的屋檐,看上去颇有中国特色,大门和院墙通常涂有鲜艳的色彩。

欢迎来到布尔奥
布尔奥民居

城郊有不少临时搭建的铁皮房子,外面涂刷鲜艳的油漆,屋里架子上摆了些商品,这就是当地的商店了。

小镇布尔奥

布尔奥的铁皮房商店

进城是一个三岔路口,我去马路边的铁皮屋商店问路,店主是一个胖胖的穆斯林阿姨,听说我接下来要去邦特兰,连连摆手:“NO,NO,NO,太危险了,你千万不要去!”她伸肥胖的右手,朝向脖子,手往下拉,一个抹脖子的手势,吐出舌头“邦特兰!你会死在哪里的!!”有那么危险么?我又在路上问了几个店主,大家的反应都很一致,危险!不要去!这让我心里有点忐忑:”邦特兰有那么可怕么?

两条街后,还没体会到城市的感觉,就出城了。城内城外由两道沙堆隔离,城内是破烂的公路,城外则是漫野的黄沙,一辆越野车驶过,黄沙没过半个车轮,车子很费力的在黄沙上留下很深的车辙。车行之处,掀起一大片尘土,四散开来,弥漫了天空,很久之后,灰尘落下,才看见黄沙外的天空。

我看呆了,这样的路,我骑过!简直没法骑啊!在索马里北部,就有一段这样的路,即使坐上当地最快的越野车,200公里的路程也走了十几个小时。

我还想去邦特兰,不想走回头路,此路不好走,应该还有其他路,就重新进城,找人询问其他出城的路。

巧遇电视台

午后的天气依然很热,刚才只是一辆车路过,我也被灰尘扑了个花脸,在大树下停好自行车,拍了拍车子,又一阵尘烟起。这身骑行的装备比较惹眼,在交叉路口的树下,很快就有人围观。有个会英语的年轻人过来寒暄,他告诉我,邦特兰只有这一条路,骑车肯定不行的,并再三告诉我,邦特兰危险,不要去了。随后当他得知我从中国骑过来的时候,他跳了起来:这怎么可能嘛?确认了我确实是骑过来之后,他告诉我:“这么牛的事情,一定要找电视台采访采访!”和媒体打交道,我没有什么经验,就婉言拒绝了,没想到这人指指身后:“就这里,后面就是电视台,我去问问!”年轻人进了后面的小屋,带了记者出来,记者驱散了众人,盛情邀请我前往电视台喝茶。这是电视台么?一间简朴的房子,外面的招牌看上去都和商店一样,屋里一张拼起的大桌子,摆了几台电脑,摄像机散落在桌子上,地下散落着电线。两三个人在屋内,跟我微笑下就继续工作了。刚坐下,年轻的记者就上了茶,喝茶的空隙,记者准备好了采访提纲和器材。我以为他们的摄像器材会很牛,但拿出来却是个小DV,这小DV看起来有些寒酸,还不如我随身携带的摄像机。

面对镜头,我如实的讲了自己对索马里兰的印象,提到了历史上的中索友谊,夸赞了索马里兰人民热情,希望中索友谊能延续下去,听起来像是官话,其实都是心里话。

采访之后,屋里有个富态的中年人出来,好像是另外一名记者,他理了下自己的阿拉伯长裙,过来跟我握了下手。采访的记者特意拍了张照

采访完,和记者探讨后,我彻底断了去邦特兰的心,虽然骑车的人比较忌讳走回头路,我还是决定原路返回哈尔格萨。适时听从别人的建议很重要,旅行没必要太多冒险,对自己和家人负责才更重要。原来我想通过布尔奥前往邦特兰,再通过索马里南部的经边境回到肯尼亚。这次他重新拟定了计划,从哈尔格萨出城,重返埃塞俄比亚,前往人口和山路众多的埃塞俄比亚东部。

生活在城外的索马里居民
害羞的索马里姑娘

穆萨叔叔的农场

既然无法前往邦特兰,要在布尔奥住宿,我想到下午穆萨给的烟盒,决定去他叔叔的农场试试。穆萨叔叔的农场在小城非常有名,地址说出来,很快找到,傍晚时分,我见到了穆萨的叔叔。他是一个慈祥的穆斯林老人,胡须和头发已经有些发白,身穿棕色阿拉伯长袍,见到我,他有些惊讶,他说并没有接到穆萨的电话和接待我的信息,但还是很愉快的接待了我。农场看起来不小,但并没有太多农作物,大部分的农场是长满荒草,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车辆。农场的中心是一个深水井,取水的车辆络绎不绝,在这块干旱的土地上,守着个深水井,如同守着一个宝藏。穆萨叔叔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,并邀请我一起吃晚饭。下午有采访,记者说很快会播出,当天晚饭后,我特意关注了下当地的新闻,换了几个台,但并没找到任何报道。在农场住了两晚,穆萨一直没给他叔叔发来任何信息,虽然穆萨的叔叔也保证我可以在农场里长期住,但我觉得给他添了不少麻烦,家里女眷太多,不太方面打扰,便启程返回哈尔格萨。

放牧的索马里居民

至于采访这个事情,很快就忘了。

警察局求宿

回程的路比较快,前往哈尔格萨市区的路上,有人停车下来跟我握手,拍照,我有些不解。

城外看哈尔格萨
哈尔格萨的中心广场
哈尔格萨

哈尔格萨看上去比乡下要脏乱,整个城市最高楼7层的楼房还在建设,城市中心的广场有一个雕塑,顶部是一架真实的战斗机。

哈尔格萨市中心附近的贸易市场
哈尔格萨市区的农贸市场

当地货币最大面值为5000先令,相当于人民币5元,换钱处都是一个铁笼子,晚上把钱放进去一锁就回家。路上有朋友告诉我哈尔格萨很安全,但看到满街不少流浪汉,谅是安全之地,也不敢随地搭帐篷,我便去找警察局求助,在警察局搭帐篷应该会比较安全。

哈尔格萨街头的换钱处

见长官是个漫长的过程,我一路有过很多警察局的经历,知道如何应付。不过我并不知道的是,在索马里兰,警察局里还有清真寺,最有权力的不是警察局的头,而是清真寺的领导阿訇。

看起来我好像拍错了马屁,警察局的头说话竟然还得看清真寺的阿訇的脸色。

在领导办公室,我像犯人一样诚恳,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情况,并寻求帮助。但没等我讲完,礼拜寺的宣礼塔喇叭响起,阿訇急着去做礼拜,婉拒了我,由秘书转达阿訇拒绝理由:“1、规定不允许,警察局里有个帐篷看起来不像样子;2、我不是穆斯林。

天色渐晚,出去再找别的地方更浪费时间,安全系数更低。我不想就此放弃,跟秘书要求再见一次阿訇。

清真寺就在警察局的院子中央,宣礼塔的喇叭一响,大部分警察们都随阿訇走向清真寺,只留少数警察值班。

哈尔格萨市区最大的的清真寺
郊区的哈尔格萨警察,咀嚼之后让人兴奋的恰特草是他们的最佳伴侣

等阿訇做完了礼拜,我一路跟他到了办公室,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,在忐忑时,阿訇的秘书竟然认出了我。

“这不是前天在新闻上的那个骑行者么?和宣传部长握手的那个?”秘书说道。

“什么?是么?啊哦,还真是哎,你不提醒我还忘了。”阿訇也想起来了。

什么宣传部长?我一头雾水。

听秘书解释,我才知道,当地的国家电视台新闻联播播出了我的采访,跟我握手的竟然是索马里兰的宣传部长。当时我丝毫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屋竟然是索马里兰最大的电视台-国家电视台的分部,而宣传部长就是采访完和我握手的那位富态的中年人,当时我还以为是另外一名记者。这样说来,路上会有人跟我合影也应该是这个原因。

宣传部长既然都和我握过手,我又讲了那么多中索友谊,借宿这事看来没什么问题。

很快,阿訇和秘书简单做了个讨论,跟我握手后,继续去忙了。秘书告诉我,阿訇已经让人去帮我找住处了,今晚保证让我放心的睡个好觉!

借宿看守所

没想到执行下去很麻烦,见了几个领导后,一个警员让我跟他走,原来,我还不能住在这个警察局,要去另外的分局。警察开车,我后面骑车跟着,到了位于郊区的分局,这座警察局没有院墙,整个院子像是刚被拆过,堆满了瓦砾,一片狼藉。院子一共两排房子,前面一排警察办公区,后面是看守所。警员吩咐之后,分局领导很重视,警员告诉我,为了我安全考虑,我被安排进了警察局最安全的办公室。有办公室当然舒服了,但这间办公室位于后面一排,在看守所里,四周全是关押烦人的牢房。

警察把办公室的桌椅挪开,腾出空间,我把帐篷搭在了办公室里面。

警察局办公室,我的帐篷占据了很大空间

晚饭后,房间有电,我把门在里面锁上,在帐篷内看起了电影。

不一会,有人敲门!我没有开门,喊话问是谁,警察忙回应,才去开了门。警察后面跟着犯人,原来警察晚上还要办公。

警察在我帐篷前面摆好桌子,拿出案薄,开始写案宗,犯人低头站在后面。我打开帐篷门,坐在帐篷内看狱警审问犯人,猜测他们的对话,这比电影有意思多了!

与别的国家不同,这些犯人还有一些自由,犯人们上厕所都会敲狱门喊警察,警察开门后,犯人自己去上厕所,解决后喊警察开门再进牢房。

看守所一角

看来当天晚上没有犯人越狱,如秘书所言,地方很安全,我整晚睡的很香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便匆忙告别警察,继续赶路了。

本以为警察局看守所这样的经历有几次应该足够了,没想到,才不多久,我又住进了监狱,远比这次刺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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